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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朴:唱孝歌的陈二

  来源:遗珠  
  陈二是个唱孝歌的。
  唱孝歌的陈二在峦庄方圆几十里非常著名。
  你听:
  我一请天上的天师
  二请杨戬二郎
  三请玉皇大帝
  四请四大天王
  五请五方同志
  六请孝家家堂
  七请七仙姊妹
  八请八大金刚
  九请九天玄女
  十请十殿的阎王
  孝家无事不请
  只为家严身亡
  ……
  这是孝歌中的开路歌,也叫开五路。亡者死后要到阴间去转世投胎,请天界各路神仙及地府十殿阎王保佑亡者顺利过关。
  陈二敲着铜锣,三步一停,五步一顿。随着他说唱的节奏,后面敲鼓者亦步态凝重,神情肃穆。紧随其后的,是亡者的子女,往往长子居前,右手打着招魂幡,左手拄着哭丧棒,三步一叩,五步一跪,一行人在陈二的引导下,围着亡者安睡的棺材徐徐绕行。
  请罢诸神,便进入唱孝歌的第二本段:哀悼亡者,劝慰孝家节哀。陈二这时显得更加肃穆高大。唱腔时而激昂,时而缠绵,时而呜咽,时而怒叱。忽而锣鼓声急,如骤雨狂扫平潭;忽而锣鼓声慢,如弱羊迷路于野。他瘦弱的身子高高挺起,挺起,一扫萎靡之势,宛若指挥千军万马。
  他唱道:
  行孝只为孝当先,儿媳孝婆婆心安,
  儿子孝父父心宽。不信单看古人名,
  董永卖身葬父亲,王祥为母卧寒冰,
  丁郎刻木为娘亲,孟仲哭竹冬出笋,
  郭巨埋儿天赐金,这样孝子代代有。
  万古流芳传至今……
  有时候也褒贬前朝古人忠奸贤良。陈二唱:
  一唱混沌和黑暗,浑浑迷迷数万年;
  二唱一个盘古王,劈开天地分阴阳;
  三唱三皇把世治,又有五帝立朝纲;
  四唱纣王宠妲妃,杀了多少忠良将;
  文王渭水去访贤,武王伐纣兴周邦;
  五唱五霸七雄将,春秋战国各呈强。
  ……
  唱到凌晨时,陈二常常唱《十二花名》:
  正月里来闹元宵,迎春花儿开得早,敬德月下访白袍。只有薛仁贵手段高,淤泥河中显功劳; 连人带马一枪挑,搭救唐王转回朝。
  二月杏花开满园,鲁国出了个孔圣贤,门下弟子有三千。长街买水李彦贵,跨海征东薛仁贵;献关降清吴三桂,王宝钏下嫁薛平贵。这些古人这些贵,恩恩怨怨谁为对?
  三月桃花满园红,翻山推车柴世宗,他与匡胤结弟兄。令婆本名佘赛花,薛仁贵恩妻柳金花,一品夫人张德花,丁山三休樊梨花,武则天冬月赏百花,这些古人这些花。
  ……


  
  这个时候,孝歌唱到了高潮。陈二不显疲惫,似有神灵附体,有时候,他也不依现成本子,根据亡者的生前事迹和子女实绩现场创作,往往这时,引得孝子泪水汹涌,嚎啕不已,孝堂内一片哀声。主家往往怕也不是,喜也不是。陈二的编排很有盖棺论定的意思,孝顺的,他引经据典给以称赞;忤逆的,他劈头盖脸给以叱责。
  渐渐到了天明,孝歌唱到第四本段,该唱还阳歌了。把开路歌中所请到的各方神主、十殿闫君、大小鬼神送归原位,安神定位。
  他唱:送罢一台又一台,亡人送到望乡台,佛爷送到莲花台,山伯送得祝英台;送罢一山又一山,家堂爷送到西华山,灶王爷送到紫荆山,二郎神送到昆仑山。
  他唱:送了一山又一山,亡人送到花钱山,孝子多烧钱和纸,超度亡人上西天;送了一山又一山,亡人送到扁人山,谁个进山都要钱,阴阳二人产难辩;送了一山又一山,亡人送到饿狗山,恶狗出来要馍吃,打狗饼子得过心。送了一山又一山,亡人送过古远山,古远山来是好山,告知亡人好过山。
  除了说唱孝歌,陈二别无所长。他不识字,孝歌的内容全靠自己背诵,什么《山伯访英台》《刘备过江》《刘惜哭庙》《小姑贤》《司马茂夜断阴曹》等大本子的内容,全靠耳朵听,听得多了,他就记住了,并能根据音律自己杜撰,或者说叫串烧。
  唱一晚孝歌三百块钱。他是领唱的,能分得多些,遇到大方的主家,也会外加一条烟或者一瓶酒。到了寒冬腊月,陈二一年的好日子就来了。那些抵抗不住恶寒的老人,会在冬天选择离去。他们会在临终时说:叫陈师傅来,他唱得好。这些老人在孝堂里听过陈二的说唱,他们觉得陈二唱得好,比电视里那些噢噢耶耶的歌星唱得好。
  陈二想收个徒弟,但是没有人愿意学。初中一毕业,许多娃就去了西安或者别的什么城市打工去了。最终有一个人想学,可是老学不会。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他都去捧场。人殁了,他几天前就知道,逢人就说,到羊娃家去打锣。人皆不信,不几日,羊娃的父亲果然殁了。他在灵前虔诚地三跪九叩。然后跟在陈二的身后,张弛有度,锣敲得有板有眼,能和上陈师傅的节奏。这个人通灵呢。村人说。他就成了陈二的徒弟。
  他大名叫德奎,在煤矿上把脑子震坏了,回来认不清人。父母去世得早,就和哥嫂住一起。虽说他脑子坏了,疯疯癫癫的,但方圆几十里,谁家有红白喜事,他都能准确得到消息去吃上一次。他自然上不了席面,弄一大老碗汤汤水水,把头塞在碗里,乐呵呵地吃。哥嫂嫌他丢人,管了几次,最终管不住,就任由他去了。他经常在路边夜宿。人们就叫他瓜子。瓜子就是傻子的意思。
  陈二带着瓜子,走在新修的水泥路上,两人走路似乎都带着说唱节奏。间或乌鸦长长地叫一声。河里的水溅起一路的乐声。水依着路,路跟着水,盘旋在山中。间或几辆摩托呼啸而去。从县城往返的班车常常和他们擦身而过。车里坐着出山或者进山的人。偶尔有人把头伸出窗外,看这行走在路上的艺人。认识陈二的就说,谁家老人又死了。不认识的就一脸好奇,把烟头或者唾沫丢在路边,瓜子有时就捡拾没有烧尽的烟蒂,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吸。师傅有时说他,有时也由他去了。瓜子说,师傅,咱们啥时候去县城唱歌?县城我还没有去过呢。我想看看丹江河长的啥样子。师傅说,县城不需要咱们,城里的人去世了,流行唱戏,叫名演员唱。瓜子听不懂师傅的话,就歪着头吸烟,他的两只耳朵上也夹着烟。他背着师傅的行囊,里面装着师傅的宝贝,也是他们吃饭的家伙,锣,小鼓、铜铃。
        
    瓜子只会敲锣,不会说唱。陈二就经常慨叹。他感觉自己的危机来了。中南村的一个老人去世了,四个儿子,三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。老二在县城当局长。老人病了三四年,住了五六次医院。局长工作很忙,很少去探望老人。最后一次病重,老人很想见局长。给局长打电话,局长说,我在开会。电话就挂了。伺候老人的女儿哭了,她说,我哥可能就是忙,年底了,单位的会多,检查多,忙过了,他就会来看望你的。不几日,局长的儿子代表父亲来看望局长的父亲。孙子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爷爷说,我爸很忙,我代表他来看望你。你经常说我爸不好,经常教训我爸,我爸都叫你气病了,他身体也不好。给你一千块钱,这还是我们贷的款。说完,孙子走了。老人怒睁着眼,眼里充盈着泪,用头撞床边的氧气瓶。老人最后哽咽着说,他还记仇,我就是对他严厉一些,还叫儿子来羞辱我。死了不要叫老二回来。老人死的第二天,老二开着小车回来了。他看见老人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一直不曾瞑目。花圈摆到了公路上。全是县上各部门送的。XXX老先生千古。花圈充满了悲伤。老二也很悲伤,他坐在一间屋子里接受众人的安慰。各部门的人来,照例上香、叩头,握着他的手叮嘱节哀保重,然后另一只手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塞进他的口袋,他笑笑,对方也笑笑,拱拱手。要热闹。老二说。县剧团的名角来了,唱了几天的大戏。尤其是《哭灵》震撼人心。名角扮演亡者的子女,哭哀哀地,哭着父亲,念叨着父亲,祭奠着父亲。许多人哭了。演得真好,比死了父母的人还悲伤。瓜子说。
  期间也安排陈二唱孝歌。陈二的精神就不那么专注了。他新编了一曲不孝歌。骂某人生前不孝顺父亲,死后却极尽繁华。
  听的人说,这是影射。当局长的老二忙着接待前来吊唁的领导,没有听到。这话是后来传到他的耳朵里的。他就很生气。这是编排我啊,把我编进了孝歌,歪曲我的历史,在每个死人家里传唱,多不吉利啊。
  腊月二十五日夜里,石头的父亲死了,他请不起县剧团的名角,还请的是陈二。陈二正唱着,派出所的警察来了,他们给陈二带上手铐,说陈二搞封建迷信,破坏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,把陈二塞进了闪着警灯的警车。
  陈二被派出所关了几天,过年的那天放了。他舍不得坐班车,一趟要三十块钱呢,他走了五十多里路,下午到家了。他看到家门口很多人,瓜子在给他贴对联,有人给他打扫门前的庭院,门口的石阶上放着腊肉、粉条、挂面。
  陈二突然感到一种东西从心里涌出来,他擦了擦眼睛,禁不住唱到:太阳出来亮堂堂哎——亮堂堂!
(作者:黄朴      主编:野水)